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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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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时分(四)

                                                   四

 

车子一步一停地慢慢往前挪动着,到边境关口的时候,Lilly看见一个边防警察走到车边,魏俊仁忙放下车窗,笑着用西语向警察打着招呼,同时递上四本墨西哥护照。警察摆着谱儿一面翻看着护照,一面对照着车里面的人,把Lilly紧张的得大气不敢出。终于,警察把护照还给魏俊仁,然后一摆手,车子才又起动了。


“哎呀,吓死我了。”Lilly长舒了一口气。


“没事儿!”魏俊仁笑道:“你只要放松点儿,别主动招了就OK了。你想啊,墨西哥这鬼地方只有通缉犯才会偷渡来的,对吧?不过,往回走就难点儿,好在你们有美国护照。”


过了边境,车子穿过Tijuana的市区,向西一直走到海边,然后沿着海边的公路向南行驶。望着右边美得令人窒息的海景,Lilly的心却兴奋不起来,时空和生活的切换使她一时间还回不过弯来,整个人跟梦游一般发懵,稀里糊涂的身不由己。想通知一下郑通,可看看时间还早,Lilly便只给他发了“已安全过境”几个字,不想郑通的电话马上就到了。


“过境了!真是太好了!”郑通在电话那头儿嚷嚷着:“把电话给俊仁,我要跟他说话。”


“喂?起这么早?”魏俊仁接过电话笑着说道。


“我说哥们儿!真是太谢谢你了!”郑通兴奋地说道:“我这不是有心事嘛!那什么,这就算麻烦上你了,这份情我记着,欠你的,以后有机会......!”


“哎哎哎!外道了啊!”魏俊仁笑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还是哥们儿吗?啊?要说欠,我欠你的多了去了还!”


“你欠我?我怎么不记得你欠我什么?”郑通笑着问道。


“初一那会儿,帮我写作业、考试打小抄、撒谎骗我爸,还有咱班那个李娜......”魏俊仁突然停下来,他侧脸看看Lilly,又笑着说道:”嫂子在这儿,我就不那什么。哪一件不是要命的事儿?呵呵?有木有?”


“有!有!呵呵!有!”郑通笑得有点儿岔声了。“你说你那时候!哎呀!蹚上你这么个邻居,我算倒了霉了!我是......!哎?你还别说,谁想到?咱班现在,就你出息得最好。”


“出息什么呀我出息?就混饭儿吃罢了。”魏俊仁笑道:“咱班要讲出息,你才是头一号的!中国科大少年班!牛逼!哥们儿是羡慕、嫉妒、恨呀!”


“那又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给人家打工?东颠儿西跑的,哪像你?海产品公司的老总!”


“哪里哪里!说到底也是个打工的,想跑还跑不回去呢!死挺挺给钉在这个鬼地方了还。”

…… 

二人这样投桃还李子地聊着,一片温馨和气。Lilly在一旁听着觉得心里略踏实了一些,可她望着远处视力难及的天际,水天和云雾交融在一起,连君临上界的骄阳也照不透那份浩瀚和渺茫,忽又心空神去、目光淹滞起来。正在她魂不守舍之际,车子向左转过一个红绿灯,走了没多远又向右一拨,便停在了一片小区的铁门前面,魏俊仁按了一下车上的遥控,铁门徐徐打开,车子开进大门后向右拐,前面转弯处的右手边,一栋白墙红瓦的二层豪宅掩映在高高的围墙和奇花异草之间,魏俊仁按动了另一个遥控器,迎面的拱顶焊花大门向两边滑开,面包车于是开进大院,转过楼前一个喷泉,停进了左边一个车库里。


“好了,到家了。”魏俊仁关了发动机打开车门,同时也打开了两侧和后面的门。“嫂子和孩子们都辛苦了,都赶紧跟我进屋,冲个澡放松放松。刘姨?刘姨?”


魏俊仁这头儿喊着,那头儿就从房门里走出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满脸带着笑,一路小跑儿,说道:”早听见车进来了,那面烤箱里的东西急着端出来,不的怕过火了。这就是你嫂子?你好你好!哎呀!好年轻漂亮呀!“


“刘姨你好!我叫丽丽。”Lilly一面往下面拿着东西,一面笑着还礼,又回头对孩子们说道:“快问奶奶好!”


“哎呀!我是这里的保姆,把我叫那么老还怎么干活呀?”刘姨笑着说道:“也别那么多讲究,都叫我刘姨就行。哎丽丽?包就撂那儿。你们先进门休息去,那些东西等我慢慢给你们倒腾进去。进去进去。”


刘姨在前面领着,几个人跟在后面进了家门。


“我把房间都准备好了,俊仁的东西也都收拾出来了,等下卸空了车就装他的。”刘姨一面说着,一面带几个人走过镶着乳白色大理石地面的高顶豪华客厅。“丽丽你就住楼下这间主卧,下剩几个房间孩子们随便挑,喜欢哪个就住哪个。”


“哎?刘姨?”Lilly停下来拉住刘姨问道:“你刚才说把俊仁的东西搬出去?敢情是我们占了他的房子?这怎么行?”


“嫂子你别误会。”魏俊仁在旁边解释道:“我本来也不住这儿,我还有一处海景房,小一点儿,离公司......”


“哎呀!那也不行?”Lilly拿起腿就往外走。“不行不行!这样,我宁愿出去租一个地方住。”


“不是,你听我说嫂子,我是......它这儿吧......”


魏俊仁吞吞吐吐的,刘姨看着着急,就接过来说道:“俊仁你别嫌我多嘴,这也没什么难讲的,就是俊仁媳妇原来住这儿,跟他闹离婚,闹腾了好长一段时间,她人几个月前已经回国了。俊仁早就搬出去住了,这里只不过还有他的一点儿旧东西。”


“嫂子你看,我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大家都不知道。”魏俊仁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这逼到了......你也不是外人,不怕你笑话。”


“唉,笑话谈不上。”Lilly说道:“我只是不想太麻烦你。”


“嫂子你外道了,我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何况你们还给钱。”魏俊仁笑道:“给钱这事儿咱先放着,等我跟郑通那小子慢慢儿算。我在墨西哥这儿也没有什么亲人,嫂子你如果不嫌弃,就当我是个亲人,安心住在这儿,我求之不得。对了刘姨?你准备面条了吗?”


“哎呀!面条哪里排得上?”刘姨笑道:“我这里有烤的鸭子和三文鱼,蒸的螃蟹和龙虾,红烧野生对虾,韭菜鱿鱼花......”


“刘姨,‘上船饺子下船面’嘛,这碗面条是不能没有嘀。”


“噢!对对对!我真是老糊涂了,连规矩都忘了,我这就弄去。”


几个人正说得热闹,门铃响了起来,刘姨赶着小碎步打开前门朝外望去,就听见院大铁门外面有人用西语喊道:“送货!我们是送钢琴的......”


Lilly娘儿几个就这样住下了。这栋房子安静得很,后面靠海,有私人码头和游艇,后院还有一个游泳池,居住环境比在加州还要优越。魏俊仁把刘姨留在这儿照顾他们,刘姨也不住这儿,她早晨来晚上走,一周干六天,收拾家、做饭,勤勤恳恳,无微不至。Lilly打电话跟郑通详细说了前后,郑通对魏俊仁称赞不已。Lilly又打电话向包括红梅和珍珍在内的亲戚和朋友们报了平安,大家也都为她高兴。


再说向东他们,自从9号凌晨离开圣地亚哥之后,一路饥餐渴饮、迤逦颠簸自不必说,12号上午十一点钟,卡车开进了离边境城市Delta较近的一个休息区。卢杰停好了车,和向东俩从车头两侧爬下来,他一面活动着酸溜溜的后背,一面打电话给车厢里的媳妇:“萍儿,我们在这儿可能要尼玛儿停一会儿,什么?......哎对对对!前面就是尼玛儿边境,我要给那个印地安人再打一个电话,把介事儿再......啧!个完蛋玩应儿!你哆嗦个屁!哆嗦它尼玛儿管用吗?不跟你说了嘛,它嘛事儿没有!我早就......行了行了!我没空儿听你啰嗦,那什么,后面怎么样?......啧!还有嫂子和孩子们呢?光你自己没事儿就得了?......嗯,嗯,他还小,你得哄着他,你自己先尼玛儿......!好好好,告诉他我介就买去,每人还有尼玛儿一罐可乐,哎!介他不就高兴了嘛!等下送给你的时候,把垃圾给我准备好......啧!怎么又来了?你给我噎回去!个丧气的玩应儿!”


“东哥你说,我怎么找了这么个没用的玩应儿,本来没事儿,她尼玛玛儿哭哭啼啼的,那不就影响孩子?”卢杰一面气愤愤地说着,一面在手机上找出印地安人的号码,拨了出去,然后就沉下表情听着铃声,五秒钟后,对方接了,卢杰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卢杰用天津英语跟对方一通儿“哈啰”、“OK”和“三克肉喂尼玛儿吃”之后,笑嘻嘻地看着向东说道:“他侄子12点到1点午休,咱别尼玛儿赶那个点儿去就行。走,买吃的去,你吃什么?”


“我?Sub就行。”


“还尼玛玛儿Sub!我得吃Burger,要双份肉饼和Cheese的,它顶饿!再来两罐红牛,等下得尼玛儿精神点儿!你不来一罐?”


“不要,酸不溜叽的,顶得慌。”


“呵呵?个揍性。等到了加拿大......”


二人说说笑笑,买了东西送到车厢里,吃喝得了,抽够了,去洗手间洗了脸刷了牙,对着镜子正了正又中又洋、又兴奋又紧张、疲惫不堪、吉凶谁他妈知道的表情,回来后给车加满了油,便才踩着点儿又上路了。


卡车行到离关口还有一迈多远的时候就跟旁边的小车分开道,慢了下来,晃晃悠悠往前爬行着。虽然卢杰刚刚确认过,可哥俩儿还是不免有点儿紧张。


“你知道他侄子长啥样吗?“向东盯着前面远处那一排闪动的黄灯,心里面七上八下的。:“上哪儿找他去?”


“长什么样儿......?印地安人的样子吧我想。”卢杰挠着寸头说道:“老头儿说把护照和单据准备好了,要的时候给他,然后就尼玛儿开过去……我给老头儿发过照片,他应该认得咱们和车。”


“要是碰巧不是他侄子呢?”


“介......我哪尼玛儿知道?”


卡车壮着胆儿、冒着懵儿停在了检查站,卢杰挂上空挡,关掉发动机,拔出气闸,随着“哧”的一声尖鸣,一切都安静下来,可以说连人带车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高大英俊的边防警察走到车门边,向东看那个人不像正宗的印地安人,但也不是白人,齐齐的黑头发油光铮亮。卢杰笑着“哈啰”了一声,赶紧递上手里的文件。


警察认真翻阅了一下材料,又对照着护照上的照片看了看卢杰和向东,对卢杰说道:“请你打开后车厢,我要检查货物。”


卢杰好像突然被人给来了一个大窝脖儿,蜷得上不来气儿,又回不过弯儿,吭哧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可也不能说不呀,只好磨蹭着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心想:‘你好好儿看看我这张脸呀警察大哥,别尼玛儿走眼了,咱可都提前说得了。’卢杰一面下车,一面快速撇了一眼向东,二人紧张的眼神对撞在一起,一下子就把车头里的空气给凝固起来,向东感觉简直无法呼吸,心里面突突乱跳着两个字:完了!


卢杰跟着警察来到后门边,他意识不到自己的表情是多么的尴尬和沮丧,只是强装镇定,费力地转动着那锈迹斑斑的似乎很难打开的门锁,弄出很大的声响,心下想着:‘都给我藏好了里面!可千万别尼玛儿出动静啊!’


卢杰把右面那扇门开了一半儿,露出那个大箱子来,回头看着警察,哭咧咧地笑着。警察似笑非笑地看看那个箱子,又回头瞅着卢杰,问:“这就是你单子上的货物?”


“呃......对,对。”卢杰含含糊糊地点着头。


警察似乎很欣赏自己的工作,用墨镜盯着卢杰,神气地问道:“这单子上还有两摞货,它们在这后面?”


卢杰几乎真的要哭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胡乱晃着脑袋,喃喃讷讷地咕哝道:“呃……是,一点点,一点点。”


警察莞尔一笑,露出漂亮的牙齿,嘲弄中带着娱乐,简直潇洒极了,就像蒙面佐罗正在耍戏愚蠢的警长一样,说道:“好了,你现在可以关上后门,然后回到车里等我。”


这真是一个奇迹!卢杰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同志呀这是!’他在心里欢呼着,面上却显得无动于衷,关上后门之后,还回头对后面那个卡车司机远远地耸了耸肩,做了一个表情,然后胸有成竹地颠着碎步晃到前面。


卢杰打开前门,一面爬上驾驶楼一面说道:“操你妈的狗杂种,尼玛儿消遣我呢!什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介就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行了?”向东急切地问道。


“敢不行?”卢杰定住了神,挠着寸头说道:“他姥姥个孙子,开头儿还装得倍儿像,归齐儿怎么样?敢不让他大爷我过去?我尼玛儿借他一个胆儿!”


印地安人的侄子去了一会儿,回来把文件交给卢杰,很大气地挥了挥手,就听见大卡车轰隆隆发动起来,咯吱吱上了挡,雄赳赳气昂昂地驶进了加拿大。

哥俩儿这个乐呀!向东掏出两根烟点了,递一根给卢杰,笑道:“哎我操,刚才看你那熊色,吓尿了快,脸儿都绿了。”


“我?操!就算他拿枪顶着我脑袋,我也不带尼玛儿打呗儿的。”卢杰一面吹乎着,一面拿起电话打通了后车厢。“我说啊!过来了!没事儿了!再有两个来小时就尼玛儿到了!”


卢杰这面讲着电话,那面就有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他估计是印第安人来取钱的,便连忙接了起来,对电话里面连说了几个“Ok”之后挂了,回头看看向东说道:“好么,效率还尼玛儿挺高,说就跟在我们后面。”


“印第安老头儿?”向东问。


“不是,听声音挺尼玛儿年轻。”卢杰一面说一面从后视镜里向后面张望着。“后面那辆丰田儿?像,慢头梢摇的。”


卢杰说着,眼睛开始踅摸路边,想找一个路基宽敞的地方临时停车,忽看见前面左手有一大片商贸区,内有Lowe’s和Costco等熟悉的商场,说道:“那儿吧,敞亮好停车,人多也尼玛儿安全。”


卡车便从前面1号公路出口出来,一个大回转之后,向左又拐回到来时的11号公路上,然后右转,缓缓地驶进商圈的后道,最后停了下来。卢杰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口袋,里面有四万八千美元和八个人的个人信息复印件,其中,偷渡费四万,绿卡费八千。他拿着纸口袋爬下车头,向东也从另一侧爬下来,见卢杰走到后面那辆小车旁,站在那儿跟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把手里的东西递进去,那辆小车便调转车头开走了。


“啥人呀那?这么简单就把钱给他了?”向东系安全带的时候问:“后面那些货咋给他?”


“他说就放车上,他们自己会来取。”卢杰按下气闸,挂上三挡,卡车又慢慢启动了。“小伙子文质彬彬的,架着小眼镜,看着比尼玛儿床铺顺眼多了。”


位于温哥华北部的Lynn Valley小镇景色秀丽,清爽可人,向东一行人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卢杰的远亲提前从班上回来,接到电话后,出来站在道边接他们。到之前,卢杰还担心住宅区的路进不进得去、往哪儿停、邻居会不会看见等事情。到了后才发现,这位亲戚家自己占了半个山坡,宽敞得要命,周围全是松树、枫树等成片的树林子,连邻居家的烟囱都看不见。卢杰把卡车就路边停了,跟向东俩戴上口罩下了车,隔着两米远站住脚,对他这位远亲打招呼:“学军哥!胖了不少你!这是我哥们儿向东,其他的都在尼玛儿后斗儿里。”


“你们好!你们好!”学军热情地招呼着。“快让他们下来呀!闷坏了该。”


“这儿......?大白天儿的,行吗?”卢杰迟疑地问道。


“嗨!这里除了山猫野兽就没有外人。”学军笑道:“你们来了,多些人气儿,我们也多几个说话的。”


“那是那是!”卢杰和向东一听,赶紧到后面打开车厢,从里面放下一个短梯,然后,大人孩子六口人,陆续从里面走下来,经过了近四天暗无天日的颠簸,大家双脚踩到实地儿上,看着亮眼的蓝天白云,呼吸着丛林间新鲜的空气,无不畅然欣慰。


“都戴上口罩啊,我们得先隔离十四天。”卢杰向众人喊了一句,回头对学军说道:“哥,今儿咱就见个面,你领我们到后屋之后,该干嘛干嘛去,缺什么我电话跟你要,咱两个星期后再尼玛儿坐一块儿热乎,成吗?”


“好,好。”学军满口答应着,一面领着众人进了宽敞的大院,绕过迎面的二层楼建筑来到后面,又有一栋二层楼的房子。“这里好久没人住了,几年前我爸妈来的时候住过,可他们受不了这清静,勉强待了半年就回去了。楼上有四个卧室,两个卫生间,楼下一间主卧、厨房还有客厅。条件简陋些,但水电和炉灶什么的都还好,网后天来安,你们先将就着,日后住烦了再说。”


“这就够意思了,还想尼玛儿怎么好?”卢杰在楼前站住,跟学军摆摆手,说道:“得了,你就别进去了,回去跟嫂子说一声,就说我们暂时不方便去看她。半月后,我们这里准备一桌,咱们一块儿尼玛儿热闹热闹。”


“好好好。”学军点着头折回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道:“冰箱里我都塞满了,油盐酱醋什么的也都全乎,偶尔缺什么就吱一声哈!”


学军回去了,艳玲和翠萍赶紧先打点孩子们洗澡、打地铺,向东和卢杰则把当用的东西先倒腾回来,然后开始做饭。到六点多钟,燃烧了一天的太阳才刚艳艳地靠上山顶的时候,两家人早每人端着一碗热汤面吃上了,放松的说笑伴随着“窸窸窣窣”吃面的声音不绝于耳。饭罢,女人接着倒腾东西,孩子们各自找舒服的地方安息,向东惦记着国内的情况,便一个人到后门外木头台阶上坐了,疲倦的脸上映着第一个加拿大落日的余晖,他点上一支烟,打开手机微信,见珍珍早又发了几条信息,问路上顺利不、到了没有,下面转发了一个题目为“战争简讯”的链接和几张照片,打开照片一看却不是珍珍的,而是一些城市的废墟,照片里的景象如同世界末日般凄惨恐怖,令人生畏,许多高楼像木桩子一样折断了,建筑物倾斜倒蹋,横七竖八,街区破损严重,一片狼藉,远处有几处房屋在着火,浓烟滚滚,照片下面又有一句话:认出哪儿了吗?北京王府井和西单。


向东估计艳玲他们暂时出不来,便直接拨打了珍珍的电话,可手机屏幕显示连接困难,打不过去,于是就只好试着发短信:我到了,挺顺利。电话打不通,你在哪儿?


五分钟后珍珍回:刚到保定,在临时医院。能发信息已经不错了,来的路上连信号都没有,很多城市和设施都毁坏了。


向东问:你咋样?


珍珍回:还活着。


向东见珍珍这样说,有点儿慌了,忙问:你什么意思?伤着了?


珍珍回:没有,只是死人见得太多了!惨呐!


向东使劲儿吸了一口烟,忽觉得手指头被灼得疼,看那烟时,已烧到过滤嘴了,忙扔到地上踩灭了,恨恨地小声骂道:“妈个逼的,挑事儿的都该死!” 然后又在手机上写道:你没事儿就好。大鹏和孩子咋样?


珍珍回:还好。他爸死了,妈妈两天联系不上。我得忙去了,你多保重。


向东见说,赶紧回道:你也多保重!遇到信号好的地方能打个电话最好。再多发几张照片,你的。


珍珍回:嗯。走了。


向东又写道:轻点儿得瑟!尽量躲避点儿!


对方没有信息回来了。


“抽闷烟儿呐?”卢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向东回头看见他拎着一瓶泸州老窖和两个水杯,走过来坐在旁边。


“唉!妈的,还是联系不上我大姑娘,从她走后电话就打不通了,短信、Email也不回,要命的真是。”向东无奈地摇着头,回头看着卢杰苦笑道:“还净挑这好的整?就那么几瓶,不留着给年、节的时候?”


“今儿这日子还不喝点儿好的?我这一溜道儿净尼玛儿想这口儿了。”卢杰说着,叹了口气,又道:“你惦记着她,她才不惦记你呢。这就叫‘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尼玛儿不愁’。”


卢杰说着,拧开瓶盖,给两个杯子各倒了两指的底儿,举起杯子,笑嘻嘻地说道:“来!为尼玛儿偷渡成功,干!”


二人一仰脖儿灌了下去,透过醇香的玻璃杯底,天边绚丽的晚霞闪进向东迷茫而眷恋的眼底,让他想起珍珍潮红羞涩的脸,这份浓浓的思念随着炙热的烈酒被硬生生咽到肚里,在心下翻滚着,在胸口和鼻翼间冲撞着,呛出了热辣辣的一汪泪水。他闭上眼睛摇摇头,想像着珍珍现在可能头发散乱,满身满脸都是灰尘和血污,心下责问苍天道:‘这到底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我何时能再见到珍珍?’


“唉,也不知道你们沈阳怎么样了,天津是肯定尼玛儿嗝屁了!”卢杰说着,又往杯里各倒了一些白酒。“我前儿还跟老太太通过语音,昨儿就尼玛儿断线儿了。上道前,我妹来短信说大家都做过防空演习,也可能现在都在尼玛儿防空洞里,唉,但愿吧。我那时候那么劝她,说赶紧带老妈儿到内地乡下躲一躲,不信我的!你说天津离北京那么近,又靠海边儿,不先尼玛儿打你打谁?......”


向东也不说话,只顾闷闷地喝酒,没一会儿功夫,疲劳的神经在酒精的作用下便提振不起来了。天完全黑了下来,星月在昏花的眼中闪着破碎而凄惨的的冷光,向东看不清卢杰,也看不清自己,他忽然有一种颓废而悲凉的感觉,感觉自己就像行尸走肉一般,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更确切地说像只失了巢穴的孤鬼,瑟瑟地苟且在天边的丛林荒塍之间,能做的除了惋惜就是叹息。


再说红梅一家人,自从那天离开家之后,按照警察局示意的路线图,沿8号换40号高速公路向东,走了四个多小时,经过的多是荆棘遍地的荒漠野岭,期间偶尔会看见带加油站的小镇,他们也不敢下去走动,因为在当前这个特殊的情况下,这些劫匪猖獗的沙漠地带是见不得中国人的脸谱的。在路上,红梅还跟Lilly断断续续通过微信语音,可没到保护区之前信号就断了。


保护区的提示牌子老早就在道边出现了,白底黑字,写着“16号保护区,前面20迈右转”。光明家两辆车向右拐下那个出口后,又按照箭头的指示方向开了十几分钟,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望不到尽头的碎石和碱土,干烈的阳光下,除了稀疏的仙人掌、风滚草和Joshua Tree等沙漠植物之外,几乎看不到其它什么生命的迹象。后来,车子上了一个山坡,然后向右一转,前面地势低缓的旷野上出现了一大片居住区,建筑一水儿是一层的,密密麻麻的挨排儿挤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尽头,没有任何城市的绿化和装点,窄窄的街道横平竖直,四周用双层铁丝网拦着,铁丝网外围有一些应该是军营的临时建筑,周围有许多越野军车。这片居住区的右面是一大片停车场,有成千上万辆车停在那里。


“呵呵,到了,好个度假村!”光明想提携一下自己和大女儿萎靡不振的心情,笑着说道:“在这里,我们将衣食无忧,每天都是假期,更主要的是,这里没有任何种族矛盾,也就没有战争。”


茜茜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凝视着窗外,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说话间,两辆车已经下了坡,慢慢开到了大门口,在一个用中英文写着“欢迎来到16号保护区”的大牌子前停了下来,前面已有几辆车排在那里。一家人下了车,虽然外面空气炎热,但毕竟可以伸直了腿放心走动一下,觉得倒也透一口气。光明戴好口罩,向门房里一个穿军装的白人士兵走过去,说道:“你好,我们是来报到的,请问厕所在哪里?”


士兵面无表情地看了光明一眼,用下巴超侧面指了指。光明顺着他下巴的方向侧脸看去,见门房后面不远处有四个蓝色的移动厕所,旁边还有两个移动洗手池。

光明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就转头朝那面紧走过去,那种临时厕所他以前从来没进去过,想想就觉得恶心,不过在目前这种状况下,不在野地里解决内急已经算是够文明的了。


完事后,光明在洗手池那儿认真地洗了手,好在那里洗手液和擦手纸都齐全,才和家人们一起走进了“欢迎中心”的前门。所谓的“欢迎中心”不过是一排移动板房,但里面的空调却很凉快,制冷设备很高效地从外面榨取了冷空气吹进来,却把更热的风散向四周,管它外面热到什么程度,其实细想起来,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也大抵如此。


“你们好!欢迎来到‘保护中心’!”一张塑料折叠桌子后面,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士兵拿起温度计给每个人测了温度,同时很官腔地跟红梅几个人打着招呼,听起来显然他是这里的主人,他同样没带口罩,不知道是什么人种,像是中东人,又像是意大利和墨西哥人的混血。“请出示身份证。”


光明把四个美利坚合众国加利福利亚州颁发的、驾照和身份证合一的、彩色高清并带有激光防伪技术的塑料小卡片递了过去,非亚裔士兵接了,一字排在面前,对照着上面的信息,手指头笨笨磕磕地在电脑键盘上敲打着。红梅在旁边看了,心里闷闷地诅咒道:‘该死的战争!我们年纪大的倒也罢了,只可惜了茜茜和妮妮,两个受过良好教育、聪慧伶俐的名牌大学的高材生,竟落到这么个鬼地方来受这些低素质人的管制。’


“嗯,所有信息都正确,很高兴你们在截止日期之前到达。”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士兵说着,一面拿起几张纸,用透明的黄色笔在上面做了几个记号,对光明解释道:“这里是你们预约的住所,H区117号。你们卸下东西后,要把车停到这一片停车场去。这里是公共浴室、洗衣房和厨房,食材按人头发放,厕所和垃圾箱在傍边,每10户算一个单元,大家共用这些设施,怎么用你们须自己商量协调。H区的活动中心在这里,有一台电视、一个篮球场地和一些健身器械。整个16区设有一个急救中心,在我们这间办公室的后身。”


“嗯,听起来还不错。”光明笑着,抬眼看了看旁边也在办手续的中国人,回头问兵蛋子:“哎?全美有多少个这样的保护区呀?”


“全美我不知道,加州周围有16个,我们这里是最靠南面的一个。政府为了保护你们华人,可是花费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兵蛋子面露得意之色,好像他就是美国政府的军代表。“下面这些文件是保护区的管理条例,你们要仔细阅读。另外,保护区需要很多义工,这是各类工作的明细,等你们安顿好了之后可以到这里报名,比如朱先生和你女儿就可以来医院报名工作,我们会帮你们申请临时行医执照......”


光明一家就这样在保护区落户了。他家住的就是一个两室的活动板房,由于地势不平整,房子朝一面倾斜着,房子没有门锁,每个房间只有三米乘三米的大小,没有床,没有空调,房间里除了一扇窗户之外,唯一的设施就是屋角上的一个十五瓦的小灯泡。光明一家一面往里搬东西的时候,左邻右舍的中国人就都陆续过来见面了,左面的邻居是一对开餐馆的福州人,男的叫林伟宏,女的叫郑琳,儿子叫豆豆,才五岁,很可爱的圆嘟嘟的小胖脸。右面一家住着三代人,老两口是山东人,都六十多岁,是来美探亲滞留下来的,男的叫戴卫国,是退休的高中校长,女的叫王丽娟,是退休的高中语文老师;小两口不到四十岁,男的叫戴程远,加州长滩炼油公司的技术员,女的叫肖建红,开网店的个体户,儿子八岁,叫Jason,女儿六岁,叫Ashley,两个孩子看起来都很聪明伶俐。再往外面数的邻居光明一下子还记不住名字,祖籍天南地北的,职业也是五花八门,不过,有一个曾是警察的小伙子给光明的印象较深刻,姓王,很结实的样子,老婆是个台湾人。


随车带过来的东西很快就卸下来,堆在两个房间的角落,光明跟茜茜俩把车停到了停车场,刚走回来,就见邻居小林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光明父女俩走过来,嘻嘻地笑着说道:“老朱,我这样称呼你太不讲究了,不过咱俩这年龄差得有点儿......我不知道叫你大哥好呢?还是叫大叔?你喜欢哪一样?”


“哼,你这小子。”光明笑道:“叫我大哥吧,听着还没那么老气。”


“可你女儿也没小我几岁呀,我又有点儿......嘿嘿。”小林挠着寸头,不好意思地笑着。


“你们就互相叫名字吧,怎么方便就怎么来。”光明指着小林笑道:“你这人儿讲究还挺多。”


“朱大哥,咱这住得也太近了,我是想说,我抽烟,你们也躲不开,真是不好意思。”小林笑道:“我老婆跟我说,让我去篮球场那面抽去,我说为了抽一支烟要走出去十分钟?那我还不如不抽了。”


“你还别说,我真觉得你最好别抽了。”光明笑道:“不是为我们哈,纯粹为你着想,从一个医生的角度。”


“嘿嘿,大哥说得对,我也正考虑要戒掉呢,这厢下,还真就抽不起了。”小林认真地点了一回头,抬眼问光明道:“晚饭想吃什么?面条还是米饭炒菜?我这就做去。”


“嗯?”光明听了一愣。“你......?”


“我们先到的这几家商量了,与其说各做各的,不如吃大锅饭得了,每家轮一个星期做饭,做什么大家就吃什么,就当我们提前进入共产主义了。”小林笑着说道:“就先从我开始,不好吃大家提意见。”


“嗯,这个主意好。”光明点着头说道:“只是这疫情期间,操作得格外小心,那些外面来的食材上就有可能带毒。”


“知道,大家也都这么说,我一定戴口罩、勤洗手,好在我们都是热食物,又有一次性餐具提供。”小林说道:“我们有鸡蛋、鸡肉、几样蔬菜、米、干面条和油盐等调味品,还算不错。”


“那就面条吧。”


光明一家在保护区的第一顿饭是鸡蛋西红柿汤面,热热乎乎的,吃得挺得劲儿。虽然没有饭桌和椅子,也没有讲究的餐具和亮丽的灯光;虽然没有电视节目作背景噪音,也没有欢颜和笑语使人开怀,可福州人的这一顿汤面让每一个新到这里的中国人都感觉到一种群体的力量在默默地支撑着自己,无论在天涯海角,无论环境多么恶劣,无论遭遇多么不幸,有了它,你就会感到温暖和塌实,就不会轻易就倒下,也不会半路放弃,这种力量就像由滴水汇成的黄河和长江,虽朴素自然,却有着千古不灭的、无法阻挡的势能。(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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