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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艺文]

81#

第80章 地狱花园




第二日上午,魅羽同景萧和五个师兄去到龙螈寺后山。大家动手挖了个衣冠冢,将陌岩法会时穿过的僧袍埋了进去。一同放进去的还有那对木刻的人偶。


找不到你,就算是我在这里陪你吧,魅羽心说。要是找到了,再回来挖出来。


几人回到寺里时,聂驭派来接魅羽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她和鹤琅正要上船,有僧人跑来报:“不好了!五大寺以梓溪长老为首,带着二三百个武僧,把山下的出口都包围了!”


“这帮趁火打劫的恶棍,”魅羽正憋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听了便要冲出去。


鹤琅拦住她。“聂驭殿下的人还在等着呢。要不你先去,给皇太后磕几个头,随后我用枯玉禅赶到少光天同你会和。应付这些小喽啰应该不用太久。”


魅羽摇摇头。“看他们这架势,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摆平的。去找阎王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梓溪从我兮远师父那里抢走了曼珠沙华,功力已今非昔比。景萧长老毕竟年事已高。你还是留下吧,我一人去就行了。”


她知道鹤琅这些日子也在修习灵宝功法。有他在,她也能安心远行了。


“那你干脆也别去了,”他说,“地狱那种地方,你要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怎么面对师父的在天之灵?等过了这阵儿我们再一同前往。”


她自嘲地笑笑。“一天不去找,我一天就和活在地狱里没两样。放心吧,我鬼心眼儿比你多,会见机行事的。记得替我多揍梓溪那小子几拳。”


于是魅羽独自离开龙螈寺,随身携带的有枯玉禅、涅道给她的长鞭、陌岩那三本还没写完的手录、两把匕首、衣物和一些银钱。这些银钱还是来自霍员外送的那盒珠宝。之前她找了一天带去布巴城,都换成了金银。回来后有一半分给景萧,用做寺院的修复。


想了想,又把之前同陌岩一起默写下来的那本灵宝心法给带上了。现在他这个老师已经不在了,她可不能止步不前。慢慢啃,自己能琢磨出多少来就算多少吧。


******


到了少光天皇宫,她先去灵堂外,见到了披麻戴孝的聂驭。想起上次在容祯宴会上偶遇他的时候,陌岩也刚好在场。心中一恸,几乎忍不住要把真相和盘托出。


“什么?你要一个人去地狱?”聂驭坚决地摇了下头。“不行不行。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胆,连我皇兄都敢绑架,不想活了吗?你就在这儿等着,我派人去。”


“不成啊,对方说了只能我一个人去,否则就撕票了。”


魅羽知道这事迟早瞒不住。她的计划是先把转世的娃娃找到,然后再带来见他的家人,这样大家至少没那么难受。


“对方就是想要枯玉禅,”她故作轻描淡写地说,“我给他们便是了。我的本事你也知道,杀人放火明抢暗偷,没有我做不来的。”


“把枯玉禅给了他们,你俩怎么回来呢?”


魅羽反正没打算把枯玉禅给谁,也不期望会在地狱找到陌岩。他应该是投胎到哪个天界了,她还得靠枯玉禅去找他。所以出发时被她用特制的小包绑在了腰上,从今日起寸步不离。


随口编道:“对方答应会送我们回人间的。”


聂驭叹了口气。“真是荒唐!若不是关系到我皇兄的安危,我绝不会放你去那种地方。”


又低头想了想。“你等等,我叫人取样东西来。”


吩咐了声,没过多久,便有人送来一个小盒子。魅羽打开,发现是串项链一样的东西。然而不同于市面上的珍珠玉石或金银链子,这条链子看着很普通,就是个不知名的金属做的细链。下方坠着个一横一竖交叉着的小“十字”。


“我也不知道是啥,”聂驭说,“别人送的,但据说在地狱里是件非常宝贵、且管用的东西。”


魅羽谢过了他,便走进灵堂,去皇太后的灵前磕头。


一边磕头一边在心里冲老人家说:“祖母您捎的话我都记住了。放心,我一定会打探到他的下落,并把他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见您。将来若是无法把蜈蚣精蟑螂怪偷走的躯体要回来,那就让他从娃娃开始慢慢长大好了。总之,会让您的在天之灵看到他今后一切安好,娶妻生子。”


想了想,又默默添了一句:“当然,只能娶我。曾孙也只能和我生。”


******


第二天早上,船从天洞进入前庭地。乘坐的是皇家出行的船只之一,由聂驭的一个属下一路陪着魅羽。


魅羽从此人处了解到,掌舵刚结束后,涅道同容祯王的军队便昏天黑地打了三天两夜。不料正当二军都精疲力竭的时候,突然杀出了第三支军队。听说是兜率天来的,谁也不帮,自成一路,趁火打劫一下子占了好大一片地儿。所以前庭地现今已成三足鼎立之势。


“那修罗军目前在前庭地的统帅是谁?”魅羽问。


“据说是个叫铮引的年轻人。屡立战功,官封副将。”


“哦?”她惊喜道。她离开还不到三个月!一方面衷心地为铮引高兴,另一方面对涅道敢于启用新人也感到赞赏。当然她明白,派铮引去前庭地也是为了最大可能地削弱崇辅在那里的势力。


唉,这些日子听到的尽是坏消息。在她前往地狱之前知道老友们安好,也算是个安慰了。


******


之前魅羽给地狱道做了两个接口,一个在第六层,一个在十三层。也不知阎罗殿具体设在哪一层,想着这第六层更靠近中间,就先去那里吧。事实上,她的潜意识里是想离灵宝的十九层越远越好,虽然她未必肯认。


船又从天洞进入第六层地狱。穿过电闪雷鸣的乌云后,魅羽朝下方望去。地面上不同的地区,地貌很不一样。有焦灼的土地,隐隐泛着岩浆。有深青色的大湖和海,红褐色的沙漠。有光秃直插云霄的黑色山脉,也有蓝绿色顶着白发的雪山。然而大部分地方却是和人间差不多。


属下问停在何处。魅羽也毫无头绪,只得说,就随便停到某处,对方的人自有办法找到她。于是船飞到一大片碧绿的土地上,停在个低矮平缓的山头上,待魅羽下船后便离开了。


这儿的天空倒是蓝的,头顶没有乌云。看日头早已过了正午,但暮色还未降临。她走了几步,朝山下望去。


山脚一带的构造像个军事基地,有操场、仓库、高层的楼房,还有车船停泊和装卸的地方。但是和她在修罗和前庭地见过的基地不同,最主要的部分是个巨型的花园。当中有个大湖,几个小树林分散在周边,中间穿插着各种亭台楼阁。


这是地狱?这不是比人间大部分地方还美吗?一边疑惑着,一边沿着蜿蜒的小路朝山下走。两旁是密密的树木,耳中听得各种昆虫和鸟雀的啼叫声,让人心情也轻松起来。


不料快走到山下的时候,被一道大铁门拦住了去路。左右看看,铁门连着高高的栅栏,两边都望不到尽头。围栏上绕着铁丝和钢刺,铁丝上偶尔会有蓝紫色的光电爬过。因为隐藏在树林中,所以从山上望下来时没有发现。


这道门自然挡不住魅羽。她轻轻一跃,便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在一片鲜花盛开的园中走了一会儿,面前骤然出现一个大湖。湖上有个拱桥,上面站着一男一女。二人的衣着打扮同人间的淑女书生差不多,此刻正手牵着手,说着悄悄话。


与此同时,一阵喧哗声从不远处传来。魅羽扭头,见一群三五岁的孩子,手里拿着风车、拨浪鼓等小玩具,在一片空地上你追我赶、跑来跑去。


再向远处望去。湖中央的小岛上有座铁塔,顶上有六盏彩色琉璃灯在缓缓旋转着,映得湖水一片色彩斑斓。可能她判断错误,这不是什么军事基地,倒是个高尚民区呢。


正想着,忽见面前的女人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开始笨拙地刺向男人。男人急忙闪避,朝桥下跑去,女人在后面追赶。下桥后男人从地上捡起一大根树枝,开始朝女人反击。女人的匕首虽然锋利,但明显手臂无力,也不知该如何使用……


这是怎么了?魅羽奇怪地想,刚才还好好地,怎么突然和仇人一样?这俩人不是中邪了吧?


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劝架,却听得砰然一声巨响,整个山谷中回声四起。接着听到两个小孩放声大哭,她心知事情不对头,飞身过去查看。见一个手拿布娃娃的女孩仰面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额头正中央有个可怕的黑洞。


魅羽倒吸了一口冷气,也来不及细想发生了什么,一手一个抱起旁边两个小娃儿,冲其他吓呆了的孩子说:“快跟我走,我们躲起来!”


说完她便冲着前方的小树林跑去,身后有几个小孩跟着她跑,更多的在原地呆立不动。她知道对这么小的孩子多说无益,以最快的速度将两个小娃塞进树林里。又转身几步跃回原地,抱起两个正要离开。


又是一声砰然巨响,魅羽的右肩一阵剧痛,险些把两个孩子摔到地下。接着火辣辣地开始流血。这是什么厉害玩意儿?像是箭,但显然比弓弩射的箭速度快多了,杀伤力也更大。她知道刚刚射击的敌人是没瞄准,否则这一击便不是擦过肩膀,而是正中她的头颅。


将这第二对孩子藏到树林里后,她没有立刻出去。像这样一次次搬运,无论自己还是剩下的那些孩子都会随时有生命危险。唉,要怪就怪自己,不是说了要学陌岩那样,每次去到陌生的地方都要先探视一番吗?就因为周围环境看着静谧优美,就忽略了。


她站直身子,双目微闭,无暇顾及右肩的皮开肉绽,使出灵宝心法快速地“挤”了一个小无识圈。瞬间便把这一带的人和事物全都了然于胸。


有好多人!也不知这些都是敌人还是受害者,但当中有那么一小撮人站在围栏后面,个子很高,比修罗人还要高不少,简直可以称得上巨人。没有头发,眼睛像铜铃,额头上有很多褶皱。


这些人中有三个正直直地抬着手臂,握着长短不一的黑色钢管,朝魅羽这边遥遥指来。魅羽猜他们手里拿的便是那种厉害的弓弩。


他们身后的几个巨人则两手放在胸前,每人捧着个盘子大的东西,上面竖着跟细棍。拇指快速地在那个东西上左按又按,嘴里还咕噜咕噜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不知是在做什么。


魅羽一刻也没耽搁,双手指天,使了个参宿诀,朝那帮人指去。灵识中但见一阵无形的刀雨从半空中飞快落下,狠厉地刺在这些巨人的头上身上。有的被刺中脖颈,当场倒地,人事不知。还有的扔了手中的东西,尖叫着四散而逃。


******


果然,在那之后暂时没听到巨响了。但她知道危险还未过去。因为刚才探视的时候,还发现园子的一个角落里有十几只又像马又像猛兽的东西在蠢蠢欲动。旁边站着一堆手拿长矛的巨人。


这时园子的另一角大门打开了,有五六十人被赶了进来。男女老少都有,冲着魅羽身后的树林跑来,像是知道得尽快寻找庇护所。可是没等他们跑多远,巨人们便骑上怪兽,呼啸着向人群冲了过去。


片刻过后惨叫声四起,血肉横飞。有的人被长矛插中了后心,挑到半空。有的被怪兽咬住了腿叼着跑。眼看着还有几个骑着怪兽的巨人冲孩子们跑了过来……


魅羽愤怒了。无论被追捕的这些人前生今世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此刻都不该被如此对待。她自忖对付单个巨人和怪兽不在话下,尤其是她有涅道留给她的震慑猛兽的异能。可这么多,若是等她一个个去对付,众人早已死伤惨重了。


情急之下她汇集真气到胸腔,仰头冲天如野狼般一声长啸:“嗷——”


等她再低头四顾,见怪兽们一个个立在原地,惊惧地朝她这边望过来。随后便驮着巨人们调头朝来时的方向跑了,任凭背上的骑士如何打骂都无济于事。


魅羽松了口气,但心知敌人不会就这么算完。她现在也大致猜到,这些民众和孩子是被这个邪恶的军事基地拿来练习射击,和搞其他一些她看不懂的玩意儿。不久定会有更多的巨人来,这些民众不是惨死便是继续被捉起来,等待着下一次被残害和戏弄。


于是一边朝早先发射弓弩的地方跑去,一边冲站在园中不知所措地望着她的人群喊道:“快躲起来啊!带着孩子们躲起来!”


人们原地怔了一下,跟着继续朝外围的树丛里跑,有些顺手抱起一两个孩子。魅羽确定那些黑色的钢管就是那种厉害的弓弩,特意赶过去捡了一长一短遗失的两个。短小的塞进怀里,长的捧在手上,又掉头往回跑。想起刚刚下山时经过的铁门和围栏。必须尽快制造一个破口,让这些人能逃几个是几个。


“跟我来!”她大叫着,朝山上跑去。有部分民众闻言,听话地跟在她身后。


魅羽盘算着该如何制造缺口。目前她最有杀伤力的招数是灵宝的阴阳鱼盘,能够削石如泥。然而她曾经试过,对坚硬厚实的铁门铁栅栏这些没用,还可能反弹回来,伤到别人。


转眼铁门便在眼前。她眼角瞥见一棵苍天大树,灵机一动。调运灵宝心法,双手转了一个阴阳鱼,朝树的根部甩了过去。


只听轰然一声,大树朝着铁栅栏的方向倒下,刚好砸在上面,架在半空成了座木桥。这边的树干还挨着地,另一头的树冠虽悬在半空,但茂盛蓬松的枝叶垂下来,几乎触着了地面。现在民众们只需从树根处爬上去,越过栅栏后从树冠中溜下去就行。


她冲人群指挥了两句,便有人依言往上爬。不料刚刚过去了三个人,山谷中又是一声巨响。魅羽回头,见不远处的天空正飞来六艘小型战舰,外形类似修罗和他化天的战舰,只不过是纯钢铁打造。从头到脚都是密封的,只有船身上有些窗洞,应该也是给弓弩手们用的。


为了她竟然派了六艘船出来吗?魅羽撇下众人,冲到园子的中央,边跑边摆弄着手里的钢管。这玩意儿怎么用?箭装在哪里,又去哪里找箭……


******


正想着,脚下一阵连环的噼噼啪啪声响,被击碎的石土弹起来打得她手脸生疼。她急忙跃入半空躲避,手指无意间触动了钢管上一个开关。


“砰!”


原来这种弓弩是这么用啊,而且箭好像藏在里面,不需要安装。


此时有四艘船已去了别处,只剩两艘在和她周旋。而远处不知哪里也响起了砰砰砰的声音和好多人的呐喊声,似乎突然凭空出来个第二战场。


无暇细想,脑海中回忆着铮引用金刚弩射飞船的手法,一边不断跳跃躲避对方的射击,一边朝着一艘船上的窗洞里猛射。凡是被她射中的窗洞,此后便寂静无声了。


这时另一艘船的中央裂开一条长缝,一排乌油油的钢管弩从缝里伸了出来,对准魅羽。


“找死。”她扔掉手中已经用光了箭的钢管,双手划了个大阴阳鱼推出去,刚好从长缝里飞入船身。


被她击中的船剧烈摇晃了几下,但还未坠落。魅羽单脚点地,又一次跃至半空,想再补上一招。不料船却轰然一声爆炸了,她被迎面而来的气浪和碎铁板狠狠击中额头,整个人后飞出去。


脑中一阵眩晕,只觉身子在往下掉。不知掉了多久,像是永远也掉不完。想起第一次在荷阳节的法会上从二楼上摔下来……第二次在紫午甸被瑶老太打飞出去,撞到了铁塔滑落下来……第三次在伽陇河边,半死不活的她飞上岸边……


每一次她都被他接住,但这次不会了。不会再有人接住她了。她做好准备狠狠地摔到地上,却被一样飞驰的东西突然抓了过去。


她睁开眼睛。夜幕早已降临,但还是能看清楚面前那张中年妇女的脸。五官端正,眉毛较粗,眼睛特别亮。女人背上也背着钢管弩,正骑在颠簸的马背上,将魅羽横卧在胸前。她的肩很宽,抱着魅羽的胳膊和手厚实有力,让人有种很安全的感觉。


魅羽扭头四顾,见此刻正身在一个七八十人的马队中。这些人的装束都比较简约而奇怪,不似人间的衣服,但类型勉强可以归到马贼或者山贼那种。很多人的马上都驮着受伤的民众,大家正在朝园子外飞奔。


原来之前那几艘船主要是来对付这些人的,魅羽想着,眼角却瞥见远方夜空中极亮的一束光正朝他们这边射来。光束击中了女人前面的一匹马、马上的骑士,还有马背上驮着的伤者。这二人一马瞬间燃烧起来。


“赭飞!”女人心痛地大叫。


叫声还未结束,又一束白光射来,女人身后的一人一马跟着遭殃。魅羽望向光源,是湖中心那个铁塔。原先的五色彩灯此刻变成了六个白炽的光源,不断有光束朝这边射过来。


女人带着哭腔,一个又一个喊着罹难同胞的名字。听在魅羽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另外一个声音。她像是又回到了龙螈寺,在风和日丽的那些日子里,和几个师兄一起站在训练场上。


“肥果——”“老七——”


魅羽半闭着双眼,脸上带着笑,微微张了下嘴:“我来了,等着我。”


跟着猛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了个虚空自在印。一股天地之气将她卷入空中,朝着湖的方向飞去。


来到湖上空时,她睁开双目,双掌朝下使了一招“木撞山河”。一个巨浪从湖中冲向半空,她跟着使了招“凝水成冰”,将一大块冰在胸前推着,朝发散着白光的塔尖飞去。


之前在马背上时她已合计过了。阴阳鱼对付不了铁塔,所以必须飞到铁塔近前。但铁塔上的白光不断射来,离得远了还可以躲闪,到得近前又怎么办呢?


可她不能坐视不理。她记得景萧说过,陌岩就像一个菩萨。她自己虽远远比不上他,可她也记得他对自己和几个师兄说过:“能力多大,责任就有多大。”如果她任由那些人一个个死去,即使有天找到了他,她也将无颜去面对。


此刻白光像利剑一样射在她身前的冰块上,冰在迅速蒸发成炽热的水汽,将她包裹起来,眼睛什么也看不清。


但当最后一点冰也融化掉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塔尖下方。调集身上剩下的全部内力和外力,一招隔空打牛的“木蛀于空”击在铁塔上。只听哗啦啦一阵响,头顶那六盏白灯齐齐熄灭了。


而魅羽也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内力,失去知觉,仰面朝着湖中心跌落下去。




最后编辑yueceiling 最后编辑于 2021/03/13 10:5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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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小川




魅羽睁开眼睛后,过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身在何处、之前都发生了什么。她右肩的伤口应该是被人上了药,又包扎过了。除此之外没有大的伤,只是极度的疲倦和饥饿,也不知昏睡了多久。


她还记得昏迷前那全力的一击,当时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块骨头也跟着那六盏灯一齐哗啦啦地散架了。那些骑马的都是什么人?应当是他们把自己从湖中捞出来的吧。


此刻她像是躺在一个大屋一角的地上,身下铺着厚厚的垫子。屋顶特别平,不过看着很破旧,满眼是一道道水渍干了的暗黄色痕迹。左边的墙上有扇大四方的窗户,不是纸糊的,而是一整片像冰或者琉璃那种坚硬透明的东西。窗外是阴天。


其他两面围着帘子,看不到这屋子有多大、还有谁。不过耳朵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和人的低语。似乎有不少人待在附近。身边的地上有一叠被褥和碎布、两个水瓶、一个小板凳,还有几个装着黑馍馍、玉米和其他物品的篮子。最大的一个篮子里是空的,像是个婴儿的摇篮。


帘子的一边被人掀开一条缝,有双眼睛望了进来,又消失了。接着听到帘子外有人喊:“把饭送过来吧!”


随后帘子被扯开,现出一身粗布衣服的中年妇女。魅羽认出,便是那日在马背上驮她的那个结实的女人。仍似那日所见,穿着裤装,没有在外面套裙子或者长袍。此刻她的怀里还抱着个婴儿,裹在襁褓中,看样子也就一两个月大。


“你怎么样?”女人问,抱着婴儿在小凳上坐下。许是凳子太低,怕婴儿不舒服,便放到一旁的摇篮里。


“我叫蓝珺,”她又说,一边从旁边一个篮子里掏出件针线活。“你别处来的吧?你救了我们大家的命。”


“我……”魅羽张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正常来讲,她应该问,她是在哪里。可她知道这是地狱,问题是蓝珺知道吗?能当着一个人的面问她——知道你是在地狱里生活吗?


“你们不也救了我的命吗?”魅羽说着,试着动了下手臂。虽然还有些酸痛,但也并非毫无力气,便支撑着坐了起来。蓝珺见状,将一旁的被褥推过来,靠在魅羽背上。


“这才第六层,”蓝珺说着,手上针线不停,“还有十几层要爬呢。有时候想想,早死早超生。也不知自己前世都做了什么恶。就这辈子来说,反正我身边认识的这些人,都挺好的。”


魅羽不解地望着她。“还要爬……十几层,什么意思?”


蓝珺停下手中的活,打量着她。“你是外道来的?这里的人都要从第一层开始爬起,死了就去下一层。一直爬完十八层,才能再入轮回。”


啊?原来是这样。“那你们对前面几层有记忆吗?”


蓝珺摇摇头,继续缝手中的婴儿肚兜。“这些都是听别人说的。事实究竟是不是这样,谁也不能确定。”


魅羽低头想了会儿。“若是这样的话,岂不是会有很多人选择自杀?”


“自杀没用。说是在哪层自杀了的,再生就得把那层重新爬一遍。”


真够狠的,魅羽心道。这个六道当初都是什么人设计的?这个人或者神,又有什么权利替其他所有的生灵来定规矩?


“那些巨人又是什么人?”她问。


“我们管他们叫夭兹人。是从六道之外、别的什么世界来的。”


魅羽闻言,想起自己在前庭地掌舵时,有一刻似乎看到有好多个六道在漆黑的空间里。


“这些外面的人随意来六道杀人,天庭也不管吗?”


“据说好多年前,地狱就和传说中的一样,什么拔舌头、上刀山之类的。后来有一部分神佛不满,说这种单一重复的折磨一点正面意义也没有,并不能帮助众生弃恶扬善,给他们改正错误的机会。刚巧那时候,有位佛陀介绍了夭兹人进来。”


魅羽皱眉。“知道是哪位佛陀吗?”


“好像是释迦佛祖的一个徒弟,叫……什么叶。”


“摩诃迦叶尊者?”


蓝珺耸了耸肩。“总之,这些外来的夭兹人提议,由他们来对地狱的人施加刑罚。废除简单被动的受苦,制造环境让众生的精神意志从中得到锻炼啊、净化啊、什么的。”


魅羽冷笑了一声。这些夭兹人吃饱了撑的,自己没事做了吗?他们肯定也能从中获得好处。或者暂时没有好处,但有大阴谋等在后面。


当然,天庭许他们进来,搞不好也收了他们什么好处呢。


******


这时有人递了碗粥进来。魅羽一边喝粥,一边打量着摇篮中的婴儿。大额头,圆鼓的腮帮,和他母亲一样明亮的眼睛。露在襁褓外面的手臂和莲藕一样,一轱辘一轱辘的。此刻正把右手的大拇指放在口中,津津有味地吮吸着。时不时望一眼自己的母亲,又望一眼她这个陌生人。


“你儿子真可爱,多大了?”


“快满月了,”蓝珺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本来还有两个。”


本来还有两个……魅羽想起花园里那些孩子,心被猛地揪了一下。前些日子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悲惨的那个。现在却发现,她的痛苦和很多人的经历比起来微不足道。


“我是来找阎王殿的,”她岔开话题,“珺姐你知道在哪儿吗?”


“阎王殿倒是不难找,但你得等。同我们一样,阎王殿也是在不断换层,不过每层只待一个月。目前应该是在第一层上。”


也就是说还有四五个月,魅羽想,这倒也算好了。总强过一直在别的层上,那她还真不知该怎么过去。


这时,一直乖乖躺在摇篮里的小娃突然哼哼起来。


“不是饿了就是尿了,”蓝珺放下针线活,抱起儿子,果见屁股后湿了一大片。从旁边的一摞碎布里拿出一块,正要换尿布,却听外面有人喊道:“珺姐,珺姐,你快过来一下。”


蓝珺将孩子放回摇篮,站起身来向外走。魅羽灵机一动,叫住她。“不如我帮他换尿布吧。”


蓝珺扭头看了看。“这,你的伤……”


“我没事了,”魅羽昧心地说,“我最喜欢小孩子了。”


“那就麻烦你了,”蓝珺说完,匆忙赶了出去。


魅羽从坐姿改为跪,伸出双臂到婴儿腋下,将他笨拙地从摇篮中提了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摸小婴儿呢,之前的生活环境中压根儿就没有接触婴儿的机会。印象中他们都很闹、很缠人。


真软呀!她的双手感受着那团热乎的肉,鼻子里闻到尿和奶香混合的味道。将婴儿平放到自己刚才躺过的褥子上,除下脏湿的尿布,扔到一旁。婴儿因为刚出生不久,两条腿还是像青蛙一样蜷着的。


想了想,又将他翻了个个儿,脸朝下。婴儿一边吸着手指,一边奋力地想抬起头。但脖颈还没有足够的力气,试了几次也没抬起来。


魅羽不理他,嘴里只是念道:“先擦干净,再绑新的。没擦干净就绑,会不舒服对不对?”


同时仔细观察婴儿光光白白的屁股——什么都没有。别说三瓣莲花了,便是一颗小痣都找不着。


心里一边叹息,一边暗骂自己:想什么呢?哪儿有这么巧的事,遇见的第一个小孩就刚好是自己要寻的人?再说了,陌岩就算转世也该去天界,他又没做什么坏事儿……


将干净尿布歪歪扭扭地绑好后,她把婴儿重新放回摇篮。婴儿那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让她突然有些慌张,仿佛自己的小心思都被看穿了一样。


还好这时蓝珺回来了。“小川,你该午睡了。”


抱起婴儿,又冲魅羽说:“大妹子,你也休息吧。”说完,走了出去。


******


蓝珺的丈夫张羿,是第五十一分队的负责人。整个组织的名字叫泥天军。“泥天”,谐音“逆天”,意指不甘于命运、奋起抗争。


这些人大部分是第六层地狱的平民。有些是因为生活艰苦,活不下去了。有的是亲人被害,前来报仇的。还有的是像张羿蓝珺夫妇这样,因怜悯苦难的大众才加入的。


当然,有抗争就有代价。泥天军虽然分队编号已排到七十多了,但目前还剩下的分队只有二十多个。有的降了敌,有的无疾而终地散掉了,大多数则是被敌人剿灭的。


五十一分队目前聚居在一座巨大的三层楼里。二楼和三楼原本是两个大厅堂,目前是所有人的睡房。每人或者每对夫妇有张小床,相互之间用帘子隔开。一楼则是一间间的屋子,用作厨房、盥洗室、会议室、储物间,等。


魅羽所在的这个角落原本是给小川喂奶换尿布用的,所以没有床。她清醒后的当天晚上,蓝珺指挥人搬了张床进来。


第二天白天她去附近逛了下。这是个山谷,他们目前居住的三层楼是很多个大型房舍之一。其他的房舍基本都废弃了,里面无法住人,因为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巨型物件和摆设。比如长长弯弯的管道、蒸馒头用的大锅放大了几十倍、火炉、烟囱、罗盘齿轮等机械。


有几间小屋子倒是被利用了起来。魅羽伸头往里瞅了瞅,都是男人,干的是些木匠、铁匠之类的活儿,像是制造普通弓弩和那种厉害弓弩的地方。


队里的大部分人白天要去附近的农田干活。张羿夫妇俩也都很忙。张羿要么不知外出去了何处,要么一天到晚关着门在和人开会。蓝珺则总领妇女们的后勤事务。除了定时回来给小川喂奶,其余时候常常见不到人影。


小川原本是由几个自己也有孩子的妇女帮着带的。魅羽来了后,反正闲着没事,便慢慢地接过了带小川的任务。当然,这也是因为,用蓝珺的话来说,“小川特别喜欢这个小姨。”原先被其他妇女带的时候,想妈妈了或者饿了还会哭两声。自从由魅羽接手后,便很少听到他的哭声了。


都说小孩难带,怎么个难法了?魅羽合计,难不成这穷人的孩子当家早,地狱的儿童发育快吗?


******


通常在上午,魅羽会拿条大方巾把小川绑在背上,到附近去转悠。每次经过那些奇怪的巨型房舍门口,她就会想,若是陌岩此刻也在这里,他一定会努力搞清楚这些屋舍和器械原先都是做啥用的。他对这些东西向来很感兴趣,比如之前在前庭地的飞船上。


有时候走着走着,头顶上空会有巨型飞船经过。不同于她在基地花园里见过的小船,路过这里的要长很多、大很多。两侧通常有一些圆筒,尾部带着黑色蜂窝状的东西。船飞得很慢,噪音也不大,是种低沉的嗡鸣声。然而每次经过魅羽的头顶,都让她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那些飞船看不到我们吗?”她有次这么问蓝珺。


“看不到,”蓝珺说着,眼睛里闪过崇敬和感激的光辉。“是地藏王菩萨给地狱道施的术,为了保护我们这些可怜的众生。凡是从高空中往下看,都看不到人类的痕迹。得贴近地面搜索才行。”


地藏王?魅羽想了想,就是那个“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菩萨?怪不得之前从天洞来地狱的时候,在飞船上见到的地貌和人间差不多。估计自己看到的大多是幻象吧?


总之,每日上午的出行,魅羽最终会带小川来到一个隐蔽的小山坡。在草地上铺一张大油布,自己先坐下,再把小川放到一旁躺着。油布是出门必备的东西,因为这一代的雨可不同于人间,会腐蚀肌肤。而天永远是阴的,也看不出何时便会突然降雨。


同时因为缺少日晒,庄稼地的收成普遍很低。庄稼上要铺一层透明的油布来挡雨,灌溉和饮用的水则是从很深的地下河里运上来的,费时费力。总之,这里的人生存得极为不易。


在油布上坐好后,魅羽便从怀里掏出那本灵宝心法,开始研究。起先她只是自己默读,后来见小川把嘴里的拇指抽出来,嘟着小嘴冲她喊:“呜——呜——”


“这、这什么意思?”她不解地望着他,“呜呜,代表什么?”


“呜!——呜!——”声音更大了。


魅羽嫌他吵,就开始大声地念了起来。结果她一念,他就安静了,又重把拇指塞进嘴里。


“哦,看来你挺喜欢读书的嘛。”她伸手过去捏了一下他的脸蛋。“好好读书,将来考个状元。”


说到这里,想起了小川将来可能有的前途,暗叹了口气。在地狱里怎么读书?就算读得好,又能做什么?终极成就是给阎王做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吗?


******


到了下午,照惯例小川要睡午觉。结果魅羽发现其他的孩子太吵了,跑来跑去又喊又叫,似乎精力无处发泄。他们的母亲有时会呵斥一两句,可也没多大用。想起上午给小川读书的事,灵机一动,便决定把小孩们都召集起来,教他们读书识字。


“读书?”一个妈妈问道,“读书有什么用?能活下去就不错了。等他们再大大,就该下地干活了。”


魅羽回想着陌岩是这么跟他们几个徒弟说的:“书到今生读已迟,这句话的意思很多人并不理解。我们在轮回的时候,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前世的钱财、记忆和知识,都带不到下世,而我们做过的善业恶业,会一世世积累下去。


“然而很多人并不了解的是,智慧也是可以积累的。为何有些人天生愚钝,有的一点就透;有的被称作文曲星下凡,还有的擅长乐器……智慧、修为,这些都是可以隔世积累的。也正因此,才有了成佛悟道的可能。”


“哦,”妈妈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就是说,读书是为了下辈子好,是吧?那赶紧学吧。”


于是魅羽待小川睡着后,便把六七个小孩集中在过道里,席地而坐,开始了她的为师生涯。没过几天,她就为自己的这个决定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刚才说的什么都听见了吗?”她张牙舞爪地说,“不,肯定没听见!耳朵就是通风大漏斗,心里想着的都是捉蛐蛐儿、挖泥鳅了,是不是……跟你们说,老师我可没多大耐心。今天谁再把士兵写成土兵,把自己写成自已,晚上饭都没得吃,听见了吗?”


一边吼,一边心里想,她的声音比这些小屁孩吵闹的声音要大多了。小川估计一早被她吵醒了。


打发走了小屁孩们,她回角落里找小川。对方在摇篮里睁着大眼睛,悠闲地吸着手指,听她尖着嗓子抱怨:“得是失心疯或者自虐狂,才会想到选择老师这个职业,对不对?驯兽,都比这容易。挖煤,都比这轻松。挑大粪,都比这心情愉快。”


小川把拇指从嘴里取出来,冲她叫:“呜——呜——”


“你整天呜呜呜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同意我说的,对不对?”


魅羽望着他,想着自己还有几个月就要离开,估计永远也搞不懂小川到底想跟她说啥了。心里有些怅然。


******


晚上,通常在晚饭后,蓝珺便把小川抱走了。不过有那么几个晚上,魅羽会主动提出来,让小川留在她那里睡。


这时蓝珺的脸就会微微泛红,冲她说:“还真把你当保姆用了。”


“没事,这孩子乖着呢。”魅羽心想,说不定蓝珺以后还能给小川再生个弟弟妹妹。


床是挨着墙放的。小川睡里面,不用担心会掉到地下。由于这一间大屋里住了好多人,夜里安静下来后,什么声音都有。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睡不着翻来覆去的……魅羽是练过武又有修为的人,经常给搞得睡睡醒醒、醒醒睡睡。


然而小川在身边的那些夜里,她反而睡得很踏实。偶尔在半夜醒来,会看到他睁着明亮的大眼睛望着屋顶,或者侧身盯着她看。这时她便会忆起蓝珺先前和她说过的话。


真的对前世的事没有印象吗?又或者在幼年时还有记忆,只不过长大了反而忘了呢?无论如何,这么点儿的小孩是不会记住此刻发生的事了。等小川长大后,早就忘了还有过她这么一个“小姨”。


“小川,你爸妈都是好人,”她悄声对他说,“自然会保护好你的。不过等你大了,记得要找机会读书哦。”


“呜——”


“小姨不能永远留在这儿,小姨得去找一个人。那人也是个小孩儿,可能和你差不多大吧。先说下,小姨对他肯定要比对你好的。”


说罢,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平视着屋顶,似乎看到了海一样的六道众生。


“因为他是个霸道的小孩。他要是知道小姨对别的小孩同样好,会发飙的。”


******


就这么大约过了一个来月。这天中午,魅羽背着小川从外面回来,发现角落小屋里等着她的不只是蓝珺,还有统共没见过几次面的张羿。


张羿身材高壮,原本也应该是个比较美的男子。可估计是太过操劳的缘故,三十好几便白了一半头发,面上也尽是沧桑。


“我俩得出趟远门,”蓝珺接过小川,神色黯淡地对魅羽说,“大统领过世了。”


哦?魅羽吸了口气。她曾多次听蓝珺提起过泥天军的这个创始人,是个特别有胆识、有才华、又心忧天下的老人。她夫妇俩就是因为受了此人的感染,才一心加入泥天军的。尤其是张羿,简直是把老人当父亲看的。现在老人过世,他们夫妇自然要去送一程。


而小川还在吃奶的阶段,所以也得跟着去。


“我也跟你们去吧,”魅羽说,“反正闲着也没事。”


“那就多麻烦你了,”蓝珺的脸色舒展了一些。带着个小孩去灵堂,毕竟诸多不便。


魅羽见张羿依然皱着眉,一脸忧虑,忍不住问他:“张大哥,还出了什么事吗?”


张羿叹了口气。“大统领走得急,也没指定谁来继任。本来有两个分队领袖,都算得上众望所归的人选。偏偏出了个叫琴鹤的年轻人,近几年立了点儿功,又认了大统领做干爹。现在他要高调接任大统领的位子,不少人都支持他。”


魅羽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人有什么问题吗?”


张羿没说话,蓝珺替他说了:“心术不正!你到时一见他就知道了,满嘴天花乱坠的。偏偏有些人还就吃他这一套。把整个泥天军交给他带,就完蛋了。”


“那要怎么样阻止他?”魅羽严肃地问。


“现在继任的事都还没定,”张羿说,“这次去,送完大统领后,要开个集会。各分队首领向来是民众投票选出来的,所以照惯例,这次大家也决定投票。只是,我前几天去问了那两位老大哥的意思,他俩都不想公开和琴鹤作对。”


“那你去竞选啊,”魅羽说。


蓝珺笑了。“他?老实干活就行,那张笨嘴可斗不过琴鹤这种人。”


魅羽也笑了。“不怕,我来写稿就是了。不是吹牛,修为比我高的人到处都是。但说起伶牙俐齿,此生,还没怎么碰上过对手。”




最后编辑yueceiling 最后编辑于 2021/03/13 10:5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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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巨人书店




于是张羿分队一行十几个人,于第二日早上启程前往泥天军总部。这些人出行通常是骑马,只需一个白天便能到达。但这次为了照顾婴儿吃奶睡午觉,不得已带上一辆马车。这样一来,行速放缓,日夜不停地赶路,于第三日下午才到。


总部隐藏在一座废弃的城镇里。这里的建筑都是方方正正的,互相之间挨得很近。附近的树木不多,马在路上走,扬起漫天灰尘。


临时住处安顿好后,其他人被领着去大统领灵前磕头,魅羽则背着喂饱了的小川到街上去闲逛。虽然头天晚上一直在赶路,但她在马车里迷糊了好一会儿,所以这时候倒是精神十足。


之前她已从蓝珺以及其他人那里了解到,五十一分队住的那些房舍都是夭兹人早些年建造使用、后来又丢弃的。魅羽闲来无事,便慢慢拼凑和脑补了有关夭兹人的一些历史。


据说在很久以前,地狱还是老样子的时候,虽然投胎来此的众生都在受各种刑罚,但整个地狱道的自然环境却是保护得挺不错的。可不是嘛,所有人都被囚禁着。无人伐木、无人采矿,处处水流湍湍、鸟语花香。


估摸着夭兹人就是看中了这大好的自然资源,来了后可劲儿糟蹋。雨水变得腐蚀,土地越来越贫瘠,天上阴云密布。反正糟蹋完一处再搬去另一处。最后只剩下他们自己聚居的小部分地区,例如魅羽刚来时去过的那个军事基地,还保留着地狱道原有的美景。


此刻魅羽背着小川站在街头,望着一间间尘封的店铺。因为夭兹人身材高大,店铺的门面也都比人间要雄伟。除此之外,与人间店铺的功能结构差别不大。


“小川,”魅羽冲背上的婴孩说,“你说我们找家店进去转转好不好?我带你一家家挨个儿走过去,你要是看到中意的,就呜两声。”


她放开步伐走着。大部分店门都被撬开或者砸烂了。里面值钱的、有趣的东西,能被拿走的早就没了,剩下的也破烂得不成样子。然而有间铺子保存得较为完好,不知道里面卖的是什么。她正要停步,听到小川在她耳边呜呜叫。


“真是小姨肚里的蛔虫。”


推开沉重的大木门进去,一阵阴湿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里面的气温比外面要低几度。魅羽掏出火折子——这火折子还是分队里的一个妈妈送给她这个老师的,比人间常见的要小巧、明亮。


四处打量了一下,这是一间书店。不知多少年没人进来过了,到处是厚厚的灰尘。地狱道众生本来识字就不多,这些书封面和侧面上写的又是些奇怪的字符,难怪没人来呢。


魅羽正犹豫着要不要抽两本出来看看,背后的小川又大声叫了起来:“呜——呜——”


“好吧,咱家小川是状元郎。”


她拿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灯烛后,收起火折子。随后抽出一本书,抖了抖上面的灰尘,一边和小川调笑着:“事事无师自通,对不对?待会儿给小姨念念这上面写的都是啥……”


魅羽此时已翻开了书,只看了一眼,便忘记刚刚正在说什么了。这是本图片书,而书里第一页画着的景象,是她曾亲眼见过的——漆黑的空间里,遍布着金色的亮点。这些亮点离得虽远,但又并非完全没有秩序。


看来她在前庭地见到的景象不是幻象,而是真实的六道以及六道外的其他世界啊。


怔怔地想了一会儿,又翻到第二页:是个串着十九个山楂的冰糖葫芦。这画的不正是一共十九层的地狱吗?等她继续翻下去,是更局部的地图,上面有山、水、箭头和不认识的字符。再往后,是一堆人在挖矿,以及……


等翻完头二十页,魅羽已经知道这本书大致讲的是什么了。她也明白夭兹人为何要处心积虑地跑来她们这个六道中的地狱道了。


此时小川已在她背后呜呜地叫了半天了。


“别吵,小川。你想知道讲的是什么,对吧?”扭头望向门口,街上天色已暗。“等回谷后我慢慢读给你听。现在咱们得抓紧了,太晚回去你妈要担心了。”


******


等回到临时住所时,魅羽的怀里已揣了三本书。除了那本图画书外,还有一本介绍弓弩制造的,第三本竟然是用人间的文字写的。她当时无暇细看,就收了起来。


众人聚在一起吃了顿简单的晚饭,便步行去附近矮坡上的一座殿堂参加集会。夭兹人在地狱留下的建筑风格大都比较简易——谁都不会花心思在没打算久住的临时住宅上。这座废弃的殿堂却十分不同。


大致说来是个椭圆形的石土建筑,但周身各处楼阁尖塔林立,设计风格相当繁复。几乎每一面墙都是弧形的,数不清的门窗外侧每个都配有一对雕花的石柱。魅羽的直觉告诉她,这座殿堂多半有一定宗教意义和功能,所以建造的时候才不敢马虎和不敬。


看样子这次每个分队都派了不少人来。魅羽和张羿夫妇随着人流入内。小川难得被父亲抱着,肉嘟嘟的脸贴在他肩头上东张西望。


进门后是个能容千人的厅堂,椅子沿弧形一排排被固定在地上。正前方有个高台,上面摆了张桌子。桌面上支着已故大统领的画像,点着两只蜡烛。


高台后方的墙壁上是副巨大的彩色壁画。画里面有很多人。有巨人有矮人,各种人物喜怒哀乐不一而同。有船有飞辇,有陌生的星空和奇怪的云。不知为何,让她想起了陌岩禅房里那副有关浊降日的画,虽然画风差别很大。


魅羽一行找地方坐好后,众人还在陆续就座。她从怀里掏出两张纸和一只细炭笔。她之前已经和张羿夫妇沟通过,确定了这次演讲的基本构思和主题,并在来时的马车里打了个稿,给张羿。


但那时还未接触过分队外的人。此刻亲临现场,估摸着琴鹤也会出来发言,这份稿肯定要有即兴修改和补充的地方。


不料集会还未开始,张羿突然咳嗦个不停。蓝珺从他怀里接过小川,忧虑地问:“你怎么了?要不要我去弄点儿水来?”


张羿俯在她耳边,勉强说了两句话。蓝珺的脸刷地白了,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


“怎么了,珺姐?”魅羽问。


“一帮无耻小人!怕我丈夫出来竞选,竟然在他饭里下了药,让他说不出话来。”


蓝珺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前方已有若干人回头张望。


魅羽想了想,没吭声,只是收起了纸笔。心道你们这帮人可是自找的!本来她还担心张羿不能灵活应变,这下好了,刚好给了她机会让这帮人败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


集会开始后,先是由大统领的中年助理上台,念了番悼词,众人起立为大统领默哀。跟着上台的是大统领的几个知己好友,年龄都已经不小了。回忆了同大统领一起并肩作战或日常生活的一些往事,众人听得潸然泪下。


接着助理宣布,今日参加竞选下届统领的,有四个分队的队长。这当中包括第十七分队的队长琴鹤,和五十一分队的张羿。


正如张羿先前所说,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哥这次都没露面。头两个上台发言的,一看就是被拉来充数陪跑的。照着稿子念不说,讲的尽是些我们大家要团结一致啊、英勇无畏啊之类的陈词滥调。台下的掌声也都是礼貌性的。


轮到琴鹤上台了。魅羽两天前初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将此人想象成了一个眉目阴柔、身材皙长的小白脸。谁知今日一见,竟然是黝黑结实、动感十足的类型。个子不高,一头黑硬的短发让人想起三个月没理发的和尚。


“十年前的今天,我还是一个在地狱中幸福生活的小孩。”


琴鹤喜欢在台上边讲边来回走。他的嗓音有点沙哑,但一开口魅羽便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个说话有煽动力的领导型人才。


只不过在魅羽熟悉的口音里,“小孩”二字通常带着儿化音。这人的“孩”却和“还”以及“海”的发音那样,完全没有儿化音,不知是哪里的口音。


“那时父母和我隐居在山林中。我们虽然知道外面的人在受苦、在朝不保夕,但总觉得那是别人的事,厄运是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的。直到有一天,当收割机来到我们那片山林……”


台下众人听到“收割机”三字,便开始嗡嗡嗡起来。


“对,是叫收割机,不是伐木机。因为对他们来说,砍树就像割草一样,车轮比树木还要高。那是一天傍晚,我们一家三口听到远处有动静时,就从屋里冲了出来。可转眼车轮便已到了面前。”


琴鹤边说边仰头望,好像收割机此刻就小山一般立在他面前一样。


“我们三人立刻逃跑,但收割机不是一辆,整片林子都在他们的掌控中。没跑多远,就被卷进了旋转的轮子里。我爸妈当场惨死,我因为人小,只受了点伤。和一堆树木挤在了一起,在机器里待了十几个时辰。最终被吐出来后,我又在林场待到天黑,才趁着夜色逃了出去。


“那之后,我同许多丧父丧母的流浪儿一样,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都干过——为了活下来。生命对我的全部意义,就是下一顿饭在哪里。但是那样也不差,我至少还是个自由人。”


他说到这里,魅羽已经能大致猜出后面发生的事了。果然,就是被夭玆人捉走做了奴隶。白天采矿,晚上在巨人的猜拳饮酒中被决定每个人的生死。后来被泥天军的大统领救了出来,就像上次蓝郡等人来基地救人一样。再往后,是大统领对他多么多么好,多么信任,又顺带提了一下他立的那些战功。


其实说到这里,魅羽对他都还不算反感,也挺同情他的遭遇,虽然有些为了煽情而夸大其词的地方让她蹙眉。然而之后说起了他如果继任之后的领导方针,才是让魅羽警惕的地方。


“是的,我们的武器落后。在夭兹人的眼里,我们可能和松鼠一样不堪一击。但我们不能因此就害怕了、就放弃了。我们第六层有七千万个平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夭兹人的基地给淹了!


“人间有句话:砍头不过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层死了,进下层就是了,有什么好怕的?说句真心话……”


他的声调压低了,手捂着心口。“我对大统领一向敬重无比,他是比我的生父还亲、比神灵还伟大的人!可有一点我对他有保留意见的是——他太过小心谨慎了。无论是在人员的补充上,还是在对敌的策略上。我们必须到各地去宣传自己,去尽可能补充新生力量……”


听到这里,魅羽已无心再细听了。怪不得张羿夫妇反对他,这人的主张就是让更多人去送死。


******


好不容易等琴鹤讲完,台下掌声雷动,许久方歇。助理走上台来,宣布:“下面有请五十一分队的张羿队长上来讲话。”


魅羽注意到,助理说这话的时候,琴鹤并没有从台上下去的意思。很明显,他似乎已经料到不会再有人上台来发言了。


嘴角坏笑了一下,魅羽站起身,从座位里出来,走到台上去。“张队长今日喉咙不适,由我来代言。”


助理和琴鹤诧异地望着她。“这位姑娘看着脸生,不知是张队长什么人?”


魅羽心说,儿子的保姆。


“你们不认识我不奇怪,我只是五十一队的一个小喽啰。眼下算是队长的传声筒。”


“这……”助理明显是站在琴鹤一边的,“我们泥天军可没有这样的先例啊。”


魅羽点点头。“那我看不如先调查一下,张队长为何会突然说不出话来。”


“调查自然是要调查的,”琴鹤义正言辞地说,“不过我们不妨给这位姑娘一个机会,看看她有什么要说的。”


助理和琴鹤走下台后,魅羽冲众人道:“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夭兹人来地狱道,对他们自己有何好处?”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像是没人料到她会说起这个。


“如果没人答得上来的话,我就再问大家一个问题。那些飞船没有翅膀,为何能在空中飞?”


依旧是一片静默。


魅羽从怀中掏出刚获得的那本图画书,冲众人扬了扬。“这本夭兹人的书上,有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是同一个答案。我们都知道,任何有重量的东西都会往地下掉。可偏偏有那么一种矿物,天生想要往天上飞。我不知那叫什么名字,姑且称之为‘反重物’吧。


“目前我们能见到的那些飞船,基本都是装了这种矿物在里面。这种矿物的作用能被磁铁屏蔽,所以起飞降落靠的是磁箱的调控。我不敢说这种矿物在六道其他地方没有,但至少据目前探测到的情况来说,属我们地狱道的地下含量最为丰富。”


说到这里,她暼了一眼坐在台下前排的琴鹤。“因此,才会有大量平民被捉去采矿。夭兹人之所以要毛遂自荐来管理地狱,为的就是这种资源。”


台下众人听了,开始交头接耳起来。魅羽等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而这件事我们五十一队是怎么知道的呢?是读了夭兹人自己写的书。”


她抬臂指向大门口。“这个镇上的书店里,就有大量的夭兹人著作。可惜的是,没人愿意去花时间破解他们的语言,了解他们的文化历史。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们的民众虽然多,但不代表就可以去送死。每个生命都应当被珍惜,即使是活在地狱里的生命。”


台下听众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和上次的不同,不是茫然而是在思索。


跟着有人在人群里问:“地狱里的十八世为何要珍惜?早死早超生不好吗?”


“只要活着,就是修行。”


魅羽口中说这话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音容笑貌。这句话他并没有说过,但却是他“教”她的。言传身教,并不是所有的教育都要付诸语言。


“其实不止是地狱,其他道甚至天界里,最终都免不了一死。那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是要不断追求智慧,不断抛弃昔日的无知和‘无明’。在逐渐认清世界本源的同时,也找回自己的本心。


“我们今日生活在地狱,是因为自己往昔的愚蠢和过失。如果没有珍惜地狱里的光阴,在修为和认知上毫无境进,那就是白受了这些罪。即使下世投胎天道享福,也有可能再犯昔日的错误,永世在六道中打滚。”


魅羽一边说着,一边暗自奇怪。她的这些论调有的是计划好的,有的却是突然福至归灵。


“地藏王菩萨为何要来地狱,发誓不度尽最后一个众生、誓不成佛?我想不仅仅是为了减轻众生的痛苦,他更希望众生能在逆境中开悟吧。”


“扯远了吧!”坐在琴鹤身边的一个人叫道,“还是说说我们泥天军应当如何应敌吧。”


魅羽朝琴鹤那边瞅了一眼。“正如琴鹤队长先前所说,我们目前在夭兹人眼中就和松鼠一样脆弱。但这些松鼠们如果了解了夭兹人的弱点,懂得如何更好地去武装自己,那它们也可以变成豺狼。”


说着又从怀中掏出第二本书,语调也变得严厉起来。“我们虽然也能制造一些简单的钢管弓弩,但比起夭兹人的,威力要差太多。我们要通过学习,在武器制造上同他们齐平。同时拥有自己的飞行物,和他们平分制空权。可以是简陋的飞船飞艇,也可以是装着反重矿物的单人飞翼。”


“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琴鹤身边的人又说。


魅羽遥遥望了一眼蓝珺怀里抱着的小川。婴儿那对明亮的大眼睛也在望向她。


“这自然不是一代两代人能完成的事。但只要我们坚持下去,我们的子孙总有成功的一天。而这种坚持需要我们重视知识的积累和传承,重视对后代的教育。至于目前的应敌之策……”


她又望了一眼张羿夫妇。“首要的,自然是选一个新的领袖。他会继承大统领的位置,但在职责上可以稍作改进。”


下面的话是魅羽擅做主张,她希望夫妇俩能认同。当然,这些话也并非她凭空臆想,而是之前在修罗军中作战得来的观察。


“我不想批评前大统领,但泥天军的各个分队之前基本算独立作战。为了隐蔽性我们不得不分散在各处,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不能保持密切的联系,一同谋划、互相配合。


“今后每个分队有什么作战计划,都可以提前汇报总部。诸位只需想象一下,当你们身陷重围、弹尽粮绝的时候,看到远方来了自己人的救兵,那是种多么美妙的体验。”


此时台下已有多个资深的老人在点头。身陷重围、弹尽粮绝,估计他们都曾经历过。


“张羿队长的能力和业绩大家也是了解的,不用我多说。我从认识他起,他就在一刻不停地为泥天军做谋划。只不过原先一直孤掌难鸣。大家究竟愿意选哪条路、愿意在自己的余生跟随一个什么样的领袖,也不需要我多说。”


言毕,魅羽果然立刻走下台。作为一个擅长言辞的人,她不仅知道该何时开口,更知道在何时结束才能取得最好的效果。


******


接下来,在场的众人每人收到一组刻着号码的四块木片。在大家离开会场的时候,依次将其中一个木片扔进一个功德箱中。


回到临时住所后,魅羽洗漱完毕,正要歇下,却见蓝珺抱着小川进来。小川一见魅羽,就伸出胳膊。


“好像小川要跟你睡呢,”蓝珺笑着说。


魅羽也笑了,把婴儿接过来。“张大哥的嗓子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小声说话了。另外,投票结果已经出来了,没白让你费心!”


“哦?那太好了!看来大家的眼睛还是雪亮的嘛。”魅羽的眼睛笑成了两条缝。


“我倒觉得啊,该让丫头你去当这个大统领。”蓝珺推了一下魅羽的肩膀。“保证一个个都乖乖听话。”


“珺姐说笑了,我就是嘴皮子厉害。真把重任交给我,两天就撂担子了。”


又低头望着怀里的小川,逗他说:“咱们小川将来想做什么呢?去做玉皇大帝,好不好?”



 

 

最后编辑yueceiling 最后编辑于 2021/03/13 10:5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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